两份黎曼猜想证明相隔数小时先后出现:一份借助 Claude,一份没有
两份互不相干的广义黎曼猜想证明在几小时内相继出现,都面临尚未解决的严重疑问

2026 年 11 月 20 日上午,Anthropic 数学家 Levent Alpöge 悄悄往 Zenodo 上传了一个压缩包。文件大小 239 MB,里面约有 17.5 万个文件。README 说,解压后的内容大约相当于 25 万页打印出来的 Lean 4 证明代码。他声称,这是一个可由机器验证的广义黎曼猜想(GRH)论证。
广义黎曼猜想是数学中影响最深远的未解问题之一。它把伯恩哈德·黎曼 1859 年针对 ζ 函数提出的猜想,推广到整个 Hecke L 函数族,断言这些函数的每一个非平凡零点都位于临界线 Re(s) = 1/2 上。一个证明将重塑数论、密码学,以及我们对素数在整数中如何分布的理解。
到了傍晚,又出现了第二份证明。美国数学学会会长、斯坦福大学代数几何学家 Ravi Vakil 在他的 WordPress 博客上发布了一则「仓促的公告」,介绍 Alessandro Maria Masullo 一份 940 页、由人写成的手稿,题为《素数的音乐》(The Music of the Primes)。Vakil 说,这份证明完全由人写成,斯坦福的 Brian Conrad(1999 年与 Breuil、Diamond、Taylor 共同证明模性定理的数学家之一)已经审阅过并给出了反馈。当晚,Vakil 更新了帖子,说「已经有好几个人联系我,指出这份拟议的证明存在问题」。
这两则几乎同时出现的公告,在一天之内把 AI 时代数学面临的核心难题摆到了台面上:你很难读懂的论断,该如何评估?
机器核验的那一份
从狭义的技术角度看,Alpöge 的压缩包是前所未有的。Lean 4 证明助手核验了它,也就是说,一个形式逻辑内核验证了每一步都是从公理推出来的。没有人读过这 25 万页,读过的是机器。
数学家、Epoch AI 前首席数学家 Elliot Glazer 确认,核心的 Lean 挑战陈述已成功编译。陶哲轩的博客已经成为评估重大数学论断的事实上的公告板,他把这份证明形容为「巨大」,并指出这一思路「似乎动用了朗兰兹纲领和算术几何现代发展的全部力量」。陶哲轩还略带宽慰地说,「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还有一位可以沟通的人类作者」。他强调这一点,是因为有些 AI 生成的证明出现时,根本没有可以问责的作者。
据报道,Alpöge 采用的技术路线是 Stepanov 方法的一种推广:用大约 √X 次 theta 提升组成的长链(theta 提升是贯穿朗兰兹纲领的、自守形式之间的态射),把一种在函数域上行之有效的技术,移植到更难的数域情形中。无论用什么标准衡量,这都是一个精巧的思路。
但 Lean 编译通过并不等于数学上正确。一个证明可能在依赖尚未经过验证的引理的情况下编译通过,也可能编码的命题与它声称要证明的那个有细微差别。编译通过是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
延伸阅读:Anthropic 的 Claude 产出费马大定理首个完整的、机器可核验的证明
人写成的那一份
Masullo 940 页的手稿走的是经典路线。它的核心是定理 12.5.1.1,一个把 Hecke L 函数与整体算子理论数据联系起来的迹公式。据读过的人介绍,第 13 章本应从这个定理推出广义黎曼猜想。
社区的审阅推进得很快。AI 数学审核机构 Refine 当天就发布了评估,指出手稿存在它所说的「根本性问题」。研究员 Jenny Lorraine Nielsen 在 PhilArchive 上发表了另一篇论文,认为 Masullo 在第 1.4.2 至 1.4.3 节中对 Montel 定理的运用有缺陷:Nielsen 证明,对于 Q 上的平凡狄利克雷特征,非负的检验函数逼近会产生一个发散的阿基米德积分,与证明所需的一致有界性相矛盾。
一项 Lean 形式化尝试已于 11 月 20 日被维护者 mccorvie 暂停,维护者指出第 13 章没有给出主定理的形式化陈述。对于一份最后一章本应就是证明本身的 940 页论证来说,这是一个重大的结构性缺口。
这些问题并不能说明 Masullo 的思路从根本上是错的,只能说明,这份手稿按目前的写法还构不成一个证明。
一个对比鲜明的下午
这种对照很难不引人注意。一份证明是个 Lean 压缩包,大到大多数数学家都打不开;另一份是人能读懂的手稿,数学家立刻开始读,几个小时内就找出了问题。
两边面对的是同一个障碍的不同版本。对 Alpöge 来说,问题在于这些 Lean 代码是否真的证明了 README 所说的内容,以及有没有人能以合理的速度验证这 25 万页的数学内容。对 Masullo 来说,问题在于审阅者发现的那些缺口能否补上。
陶哲轩在博客中引用了他几周前在加州理工学院一次演讲中谈 AI 驱动的数学整体发展速度时说过的话:「我们必须慢下来。这个速度太疯狂了。」他关于这两份证明的帖子,把这一担忧延伸到了证明评估本身:这个领域产出论断的速度,可能已经超过了它能负责任地评估的速度。
克雷奖的要求
广义黎曼猜想的正确证明将有资格获得克雷千禧年大奖,这是克雷数学研究所颁发的 100 万美元奖金。按照规则,证明必须被符合资格的数学期刊接受并发表,再经受数学界两年的检验,评奖委员会才会采取行动。
目前两份证明都没有达到这个标准。即便 Alpöge 的 Lean 压缩包在数学上是正确的,也仍需要人来阐述其核心思想,才可能有期刊对它进行评估。Masullo 的手稿则还有悬而未决的反驳意见。此刻,两份证明都还没有定论。
一个正在面对自身速度的领域
这两则公告出现时,距离西蒙斯基金会宣布一项 1500 万美元的计划刚过去五周。这项计划与 Anthropic 和 OpenAI 合作,帮助数学家应对 AI 时代,两家 AI 公司各出资 500 万美元。计划包括研讨会、课题资助,以及为研究人员提供 AI 工具使用权限,课题申请截止日期是 2026 年 12 月 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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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资金反映出一种共识:这个领域正面临一场基础设施危机。原本为十年评估一个证明而建立的机构,如今要面对以 GB 计的机器生成压缩包,和成批涌来的、动辄数百页的人写手稿。
无论这两份广义黎曼猜想证明中是否有一份能通过同行评审,11 月 20 日发生的事都让问题的性质变得具体:数学如今要决定的不只是一个证明是否正确,还有谁(或者什么)有资格下这个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