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X 接住完成轨道飞行的星舰上面级,航天史上首次
Ship 42 绕地 14 圈后被 Mechazilla 接住;SpaceX 计划 2027 年初复飞飞船并演示推进剂加注

2026 年 11 月 14 日,SpaceX 创造了航天史:在得克萨斯州南部的 Starbase 基地,发射塔的机械臂接住了 Ship 42,也就是星舰火箭的上面级,此前它已在轨道上飞行了 22 个多小时。这是历史上第一次有轨道火箭的上面级返回发射场并被实物回收,补上了完全复用链条的最后一环,SpaceX 从 2024 年 10 月首次接住星舰助推器起就在搭建这条链条。SpaceX 曾把回收轨道上面级称为「航天的圣杯」,公司在有关其复用计划的官方表述中用过这个说法。SpaceX 星舰第 15 次飞行
接住发生在世界协调时 21:20:03,距第 15 次飞行 11 月 13 日从 Starbase 升空约 22.5 小时。当时 Ship 42 降入 Mechazilla 发射塔的一对钢臂之间,这对钢臂俗称「筷子」。在此期间,飞船在约 275 公里高度绕地球飞行 14 圈,部署了 26 颗 Starlink V3 卫星,然后开始返回。
这次飞行并非全程顺利。超重型助推器 Booster 22 是 Block 3 的下面级,靠 33 台 Raptor 3 发动机完成初始上升,它在返回过程中遇到问题,中止了向发射塔的进近。埃隆·马斯克把根本原因归结为发动机性能略有不足,同时指出截至 11 月 15 日,对具体细节的调查仍在进行。助推器改飞墨西哥湾并损毁,成为首枚在中止后被主动放弃的 Block 3 助推器。不过,助推器的失败并不改变 Ship 42 自身的成就:完成一次完整的轨道任务,随后实现轨道上面级的首次塔架接住,这是其他任何火箭项目都没有尝试过的。
Block 3 架构:第 15 次飞行之前改了什么
Ship 42 是一艘 Block 3 飞船,属于星舰上面级的第三代主要硬件。与 Block 2 相比,Block 3 构型有几处变化,外观上最明显的是更新的襟翼设计。Block 2 飞船用四片大型梯形襟翼在大气层飞行中控制俯仰和滚转,Block 3 则升级了襟翼结构和作动系统,以增强高超音速下的控制能力。早先的试飞表明,这一阶段的控制裕度比设计目标更紧。SpaceX 星舰第 15 次飞行
同样随 Block 3 引入的 Raptor 3 发动机,是星舰项目迄今最重要的推进技术进步。SpaceX 大幅简化了发动机的管路和涡轮机械,去掉了 Raptor 2 上的数十个部件,由此做出 Raptor 3。结果是一台更轻、据称也更可靠的发动机,宣称的单台海平面推力约为 280 吨力,高于 Raptor 2 的约 230 吨力。一枚超重型助推器装 33 台发动机,这一提升意味着每次飞行可观的额外上升性能。
Block 3 还改进了航电以及制导、导航与控制(GNC)。SpaceX 没有公开 GNC 的具体改动,但要命中 Mechazilla 的接取臂(在 146 米高的塔顶,窗口以米计),对飞行计算机性能和传感器融合精度的要求,是早期星舰试飞无法稳定达到的。继第 5 次、第 7 次及之后几次任务的接取之后,第 15 次飞行的精确进近标志着这套系统在运营层面走向成熟。
Mechazilla 如何接住一艘从轨道返回的飞船
以接住 Ship 42 告终的返回过程,始于世界协调时约 21:18 的离轨点火。从那一刻起,飞船必须先熬过航空航天工程中热环境最严酷的过程之一,才能抵达塔臂。
星舰上面级的迎风面粘贴了约 1.8 万块六边形陶瓷隔热瓦,用来承受高超音速再入大气层时的剧烈加热。隔热瓦用低密度硅基材料制成,带高发射率涂层,能把吸收的热量迅速辐射出去,与保护 NASA 航天飞机轨道器的属于同一大类材料,不过 SpaceX 开发了自己的制造工艺和粘接系统,把隔热瓦固定在星舰的钢制蒙皮上。飞船不像太空舱那样头部朝前再入,而是腹部朝下,横着穿过高层大气,这种姿态能让气动阻力最大,并把热负荷分散到飞船最宽的截面上。主动襟翼(机头一对、靠近底部一对)不断调整,在这一阶段保持姿态稳定。襟翼系统让飞船在高超音速下降中拥有足够的俯仰和滚转控制能力,使飞行软件无需消耗推进剂就能瞄准精确的进近走廊。
到了较低高度,Raptor 发动机重新点火,进行末段减速。飞船从水平转为垂直,不断减速,直到抵达塔架接取范围的上方。Mechazilla 的臂伸出,合拢在飞船外部的结构硬点上,飞船没有传统的着陆腿。剩余的动能由塔架吸收。SpaceX 此前已用超重型助推器三次演示过这一过程;Ship 42 被接住,证明它对上面级同样可行,尽管轨道弹道带来的再入条件截然不同。
所需的瞄准精度并不简单。Ship 42 要对准的,是接取臂顶端一个大约一到两米宽的窗口。飞船的飞行计算机和地面软件必须考虑风切变、残余的轨道扰动,以及 Raptor 发动机每时每刻的状态,同时还要与塔臂定位系统协调。最后进近阶段一旦中止,飞船就会飞往墨西哥湾的应急溅落区,这次飞行中的 Booster 22 正是如此。
为什么轨道上面级比助推器更难回收
超重型助推器以前就被接住过,SpaceX 第一次做到是在 2024 年 10 月的第 5 次飞行,之后的几次飞行又多次接住助推器。但在轨道任务之后回收上面级,是一个性质大不相同的工程难题,弄清原因,才能看明白第 15 次飞行究竟证明了什么。
助推器在约 70 公里高度与上面级分离,远未达到轨道速度。它再入的峰值速度很高,但靠发动机推力就能应付,热负荷也相对有限。助推器的返回弹道是亚轨道的:上升、分离、落回,始终达不到约每秒 7.8 公里的水平速度,而这个速度正是轨道弹道的标志。
轨道上面级则不同,它必须先完全依靠气动阻力和热管理消耗掉全部轨道速度,才谈得上进入动力下降阶段。Ship 42 在完成 14 圈轨道任务(而不只是一次亚轨道跳跃)后被成功回收,证明 SpaceX 的隔热罩和飞行控制系统能够应对从真实在轨状态开始的完整轨道再入。轨道飞行器的再入加热比亚轨道返回严酷几个数量级,持续时间也更长。Ship 42 经受这一切之后,仍以可被接住的状态抵达塔架,这是这次飞行提供的核心工程证明。
没有其他火箭项目展示过同等能力。与之竞争的重型运载火箭,如阿丽亚娜 6、火神半人马座、联合发射联盟(ULA)的德尔塔 IV 后继项目、中国的长征五号 B,根本不尝试回收上面级。就连 SpaceX 自己的猎鹰 9 号,其一级助推器的着陆在 2015 年之后改变了发射行业,也在每次任务中抛弃上面级。星舰的完全复用,将是商业发射市场上前所未有的能力。
对照这些尝试的历史,更容易体会这一目标的分量。SpaceX 在 2012 年用「蚱蜢」验证机开始测试垂直着陆,那是一枚 32 米高的飞行器,在项目退役前跳到过 744 米。2015 年 12 月 21 日猎鹰 9 号一级在卡纳维拉尔角着陆时,普遍被当成噱头。到 2023 年,猎鹰 9 号助推器的复用已经平常到公司自己的发射解说员都不再把着陆当作值得一提的事。让星舰也变得同样平常,正是 SpaceX 如今公开的目标。从「蚱蜢」到猎鹰 9 号形成常态化复用节奏用了十年,这是衡量星舰项目进度的基准。第 15 次飞行为上面级在这座时钟上刻下了第一个时间点。
隔热罩瓶颈成了眼下决定性的技术难题
SpaceX 已经证明两级的机械硬件都行得通。接下来要紧的问题不是 Ship 42 能不能被接住(它能),而是它多快能再次飞行。
保护星舰腹部的约 1.8 万块陶瓷隔热瓦,不能想当然地认为每次飞行后都完好无损。每一块都必须目视检查,必要时更换,飞船才能再次飞行。隔热瓦缺失、开裂或烧穿,会让钢制壳体在下一次再入时暴露在足以损害结构完整性的高温下。这套检查和修复流程,在 SpaceX 首次助推器复飞的时间表中至关重要:Booster 14 在 2025 年 5 月的第 9 次飞行中执行了第二次任务,距它在第 7 次飞行中被接住约 37 天,不过从 2024 年 10 月首次接住助推器到这第一个复飞里程碑,整个项目用了约 7.5 个月。
上面级面临的检查环境比助推器更严苛。助推器亚轨道返回时的热负荷不小,但相对短暂。Ship 42 经历了完整的轨道再入,它的隔热瓦承受的是一次更长、更热的加热过程。飞行后检查发现的隔热瓦损伤,可能比历次接住助推器之后更普遍。SpaceX 一直在用摄像头、机械臂和机器视觉软件推动隔热瓦检查自动化,但截至第 15 次飞行,没有公开信息能证实隔热瓦检查已经缩短到少于助推器复飞所需的数周到数月。
已验证的隔热瓦耐用性与 SpaceX 需要达到的飞行节奏之间的差距,是这个项目最实质的未决问题。埃隆·马斯克在 2026 年 8 月表示,星舰上面级可能在首次被接住后数月内复飞,并预计首次飞船复飞在 2026 年底或 2027 年初。SpaceX 首席运营官格温·肖特韦尔在公司 2026 年第三季度财报电话会上重申了这一目标(10 月 20 日),并补充说,公司打算在同样的 2027 年初窗口内演示在轨推进剂转移,这是 NASA 阿尔忒弥斯登月任务所需的能力。马斯克证实,在同一场电话会上,他预计 SpaceX 将在 2027 年上半年达到每周一次的星舰发射节奏,到那年年底有可能每周两次。
依赖周转时间的商业架构
把周转时间做到几周而不是几个月,对星舰项目经济基础的验证,是任何单次发射都做不到的。SpaceX 曾表示,要实现公开宣布的目标,即把发射成本降到猎鹰 9 号的约十分之一,两级完全复用是必要条件。公司已经花了超过 150 亿美元开发星舰,这一数字来自路透社查阅的其 IPO 注册文件。只有两级的周转节奏接近航空公司,而不是一次性使用的火箭,这笔投入才能带来预期的回报。
这些数字要放到规模上看才有意义。猎鹰 9 号的发射成本,普遍估计为标准商业载荷每次任务 6700 万美元;SpaceX 自己公布的拼车定价暗示的成本也在这个范围。星舰任务若要做到它的十分之一,即约 600 万到 700 万美元,不仅需要完全复用,还需要很高的飞行频率。每五个月飞一次的飞行器,比起随叫随发的更便宜的一次性火箭没多少优势。每两到三周飞一次的飞行器,则会成为历史上成本效率最高的重型运载方案,其领先幅度是任何竞争对手在这十年内都追不上的。
猎鹰 9 号一级已经证明,在成熟的节奏下,它能在大约两周内完成飞行、着陆、检查和再次飞行。星舰的热防护系统与之根本不同:2003 年哥伦比亚号失事后,航天飞机的隔热瓦问题让项目停飞数月;SpaceX 的批量制造和机器人检查方法意在避免这种结局,但还没有经受过真实运营节奏的检验。首次飞船复飞将是第一个真实的数据点。
对 Starlink 来说,完全复用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星舰是公司下一代卫星星座的预定运载工具。第 15 次飞行部署了 26 颗 Starlink V3 卫星,原则上证明了运营载荷任务可以与两级回收结合起来。如果 SpaceX 在 2027 年达到每周一次星舰发射的目标,增加 Starlink 容量的边际成本将大幅下降,公司靠带宽收入补贴基础设施建设的能力也会随之增强。肖特韦尔在 2026 年第三季度财报会上证实,要部署几百颗 V3 卫星之后,用户才会明显感到网络改善,目标是 2027 年年中让用户感受到变化。
对 NASA 来说,利害不同,进度压力却是实实在在的。SpaceX 被选为阿尔忒弥斯载人着陆系统的供应商,即载人月球着陆器,合同金额 28.9 亿美元,其前提是星舰能在载人登月之前完成多次在轨加注任务。每次加注任务都需要一艘单独的星舰,把液氧和甲烷推进剂送到一艘储存飞船,再由后者转移给载人着陆器。这一架构要求两级都能快速周转复用:如果每次加注任务都消耗一艘不可复用的星舰,推进剂的后勤在经济上和操作上都行不通。第 15 次飞行的这次接住,消除了这条链条上影响最大的技术未知数。
竞争格局现在如何
对全球发射行业来说,第 15 次飞行表明,SpaceX 与其他所有供应商在上面级复用上的差距,已从理论变成了事实。
Rocket Lab 的 Neutron 火箭是瞄准同等载荷级别的最先进的西方竞争者,截至 2026 年 11 月仍在研制,目标是部分回收助推器,而不是接住上面级。蓝色起源的新格伦火箭回收助推器,但不尝试回收上面级。中国蓝箭航天的朱雀三号和其他新兴商业项目,瞄准的是类似猎鹰 9 号构型的助推器复用,没有一家在研制轨道上面级回收系统。欧洲航天局的 Themis 复用验证机正在小规模测试助推器着陆技术。
SpaceX 在完全轨道复用上的先发优势,随着每一次运营飞行而累积。Ship 42 或后续飞船每飞行并返回一次,公司就多一批关于隔热瓦磨损规律、发动机循环、襟翼铰链疲劳和推进剂残余管理的数据,这是任何竞争对手都无法通过其他途径获得的。正是这些数据,将让 SpaceX 要么压缩检查和复飞周期,要么摸清这个周期能压缩到什么程度。
接下来:复飞才是真正的证明
定于2027 年初的在轨推进剂转移演示,是飞船复飞之后下一个具体的里程碑。推进剂转移需要一艘加注型星舰(主要用来运推进剂而不是载荷的飞船)在轨道上与储存飞船或着陆器交会,并在两艘飞船都处于微重力的状态下,通过对接接口转移低温液氧和甲烷。从来没有火箭项目用低温推进剂大规模做过这件事。
Booster 22 在第 15 次飞行中损失,也给近期的议程添了一项。马斯克归因于发动机性能不足的那次中止,属于在查明根本原因之前会让助推器项目停飞的那类异常。SpaceX 还没有说明问题出在发动机部件、助推器的箭载推进剂管理系统,还是地面软件,而这一区别关系到项目多快能恢复常规的助推器接取。第 16 次飞行及其助推器的准备情况,将是观察 SpaceX 如何界定这次异常范围的第一个信号。
如果 Ship 42 或后续飞船能在年底前复飞,在轨推进剂转移又能在 2027 年初完成演示,SpaceX 就凑齐了 NASA 对阿尔忒弥斯载人着陆系统所要求的核心运营证明:一个能返回、能再次飞行、能在轨道上交付推进剂的上面级。Mechazilla 接住飞船是对硬件的验证。复飞时间表将是对运营的验证,而正是运营验证,才能把这次接住从工程里程碑变成重塑行业的商业资产。
在 Starbase 上空的最后几秒里,SpaceX 让接住一艘从轨道返回的飞行器看起来几乎稀松平常。接下来它要证明的,是能不能让随后的检查、维护和再次发射也变得平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