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XO 签下最多 1000 台人形机器人意向书,物流业押注人形机器人
与 Apptronik 的有条件协议,是物流业公开披露的最大人形机器人部署目标

GXO Logistics 与 Apptronik 于 2026 年 11 月 12 日签署了一份意向书,两家公司联合宣布,将在四年内按「机器人即服务」合同,在 GXO 的全球仓储网络中部署最多 1000 台 Apollo 人形机器人。这是物流行业迄今公开披露的最大人形机器人承诺,但它附带一个标题数字没有说出来的关键前提:GXO 首席执行官直到今年 8 月还表示,公司尚未从人形机器人上获得投资回报,预计商业可行性还要再等两年。
愿景与实际运营之间的这道落差,是这笔交易内在的核心矛盾。这份意向书把一段始于 2024 年 6 月研发项目的合作关系正式化。在此期间,两家公司于 2026 年初在美国开展了一次试点,专门针对小件消费品的自主拣选,这是一项范围受限、但有实际商业意义的仓储任务,GXO 称之为一次成功的验证。意向书确立了规模化的意向,并把北美定为首个商业部署地点,从 2027 年底开始。它不构成有约束力的采购订单,能否部署到 1000 台,取决于是否达到性能里程碑和生产 KPI,而 GXO 首席执行官本人承认这些目标尚未达成。1000 台是一份以每个阶段顺利执行为前提的合同的上限,而不是有保证的部署时间表。
投资回报还没到,GXO 为什么先押注 Apollo
据公司2026 年第二季度财报电话会,GXO 目前在全球 900 多个仓储地点、13 万名员工中运营着约 2 万台机器人。约 45 套人形机器人系统处于试点配置,但正如 Patrick Kelleher 在 8 月 5 日的财报电话会上告诉分析师的,它们都没有投入生产。「今年投入生产的人形机器人是零,」Kelleher 说,「我们在人形机器人上还没有实现投资回报,我认为离那一步还有几年。」
尽管有这道落差仍现在就签意向书,商业逻辑主要在于抢占竞争位置和对冲经济风险。在「机器人即服务」结构下,GXO 按台支付运营费用,而不是直接购买硬件,把资本和硬件风险转给了 Apptronik,同时可以根据实际表现增减部署规模。2026 年 9 月在杰富瑞全球工业大会上,Kelleher 估计,人形机器人目前每运行一小时的成本在 10 到 15 美元之间,并预计两到三年内会降到 10 美元以下。降到 10 美元以下后,人形机器人的成本将开始与美国仓储业约每小时 19.86 美元的通行工资竞争,这个交叉点让多年期承诺即便不能立刻盈利,在战略上也说得通。
「机器人即服务」结构还解决了历来拖慢工业自动化普及的资本配置问题。一台专用仓储机器人的资本成本在 20 万美元以上,运营方要做多年的摊销测算,才知道这项技术值不值得投入。按已知小时费率计费的订阅合同,则把这种不确定性变成了随实际吞吐量变化的可变运营成本。对于 GXO 这样替品牌客户管理仓库、并不拥有仓内货物的第三方物流(3PL)企业来说,能把运营成本转嫁到服务协议中,而不必在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承担硬件折旧,在结构上意义重大。
据 SPS Commerce 的《2026 年供应链趋势》报告,美国仓储业有近 50 万个职位空缺,长期的劳动力短缺历来让物流运营商愿意在边际上接受自动化。电商增长带来的吞吐需求,增长速度超过了传统招聘的响应能力,而 GXO 争取的正是大型零售商和消费品公司那些受劳动力制约的合同。Fortune Business Insights 的分析师预计,在这一趋势推动下,全球「机器人即服务」市场将从 2026 年的约 33.1 亿美元增长到 2034 年的 165.4 亿美元以上。
Apollo 2 的力控架构与传统仓储机器人有何不同
按照意向书部署在 GXO 设施中的 Apollo 机器人,是 Apptronik 2026 年 7 月推出的第二代平台。Apollo 2 身高 5 英尺 8 英寸(约 1.73 米),重 160 磅(约 73 公斤),最大负载 55 磅(约 25 公斤),每块电池可运行约四小时,采用可更换电池设计,换班时无需让机器人完全停机。这种热插拔电池是有意为之的运营工程选择:仓库班次通常连续运行八到十二小时,每四小时就要停下来充电 30 分钟的机器人,会在吞吐量上造成干扰,而这正是安排人类工休时所依据的同一套物流测算。
该平台在架构上的突出特点是采用仿照生物肌肉力学设计的线性作动器。传统伺服电机机器人通过位置指令控制关节角度,把关节转到目标角度并保持住;Apollo 的线性作动器则是力控的,它实时调节每个关节施加的力矩,而不是瞄准一个固定位置。这一区别对仓储应用意义重大,因为真实的仓库环境不是受控的制造产线。
位置控制的机器人在仓库里会遇到问题:物品重量不一、传送带速度波动,或者人类同事突然进入机器人的工作区域。力控机器人能动态适应这些情况:它感知到阻力,就调整施加的力,而不是生硬地朝预设终点推进。对于处理多种 SKU、重量各异的包裹(这是同时服务多个品牌客户的第三方物流运营的核心难题)来说,位置控制与力控的差别,就是遇到意外阻力时损坏物品甚至自身出故障的机器人,与能从容应对变化的机器人之间的差别。
Apptronik 的双足构型,旨在复现在为人体设计的环境中作业所需的完整运动范围。机器人要穿行于按人拎着周转箱的宽度设计的通道,够到按人类臂长设定的货架高度,还要弯腰取放地面位置的物品,这需要全身协调,而更简单的「移动底盘加机械臂」构型不改造设施就做不到。
Apptronik 也提供其他构型,因为并非所有部署都需要完整的运动范围。一个变体用移动方面的复杂性,换取更简单的维护和控制,适合任务种类较少的设施。轮式构型则在不需要上下楼梯或通过不平地面的平坦地面作业中,完全取代双足行走。完整平台上的十指灵巧手可以完成更精细的操作:从料箱中拣取物品、调整包裹朝向以便扫描标签,以及按需要单指力控的方式码放。
Apollo 2 新增了两项交互功能,这是此前几代人形机器人大多忽视的:一个 LED 嘴部,用来向附近的工人传达非语言的状态信号;以及语音和收听能力,用于与仓库员工语音交互。这些新增功能反映了与 GXO 研发部署阶段的一个实际发现:与沉默、面无表情的机器打交道的工人,比起与能发出基本交流信号的机器共事的工人,报告的不适感更高,任务协同效率更低。
贯穿每一座 GXO 仓库的谷歌 DeepMind 训练管线
Apptronik 最重要的长期差异化优势不在硬件,而在与之配套的数据基础设施。2024 年 12 月,公司与谷歌 DeepMind 达成合作,让 Apollo 成为 Gemini Robotics 的主要商业试验平台,Gemini Robotics 是谷歌用于机器人操作的基础模型。2026 年 7 月,随着 Apollo 2 发布以及Apptronik 位于得克萨斯州奥斯汀、占地 9 万平方英尺的 Robot Park 设施开张,这一合作大幅扩展。
Robot Park 明确是一座数据工厂。成群的 Apollo 2 持续执行任务序列,拣选、码放、分拣、搬运周转箱,产生的传感器、视频和本体感知数据,其规模是受控研究环境无法比拟的。GXO 和 Apptronik 表示,两家公司已在该设施联合评估了 50 多项独立的物流任务,涵盖第三方物流运营商需要人形机器人在生产中可靠执行的各类工作流。这些数据直接用于训练 Gemini Robotics 模型,模型再部署回客户设施中的 Apollo 硬件上。这是典型的数据飞轮:部署越多,数据越多,模型越好,机器人表现越好,就越有理由扩大部署。
2026 年 7 月 30 日发布的 Gemini Robotics 2,专门在 Apollo 2 硬件上用三种可互换的末端执行器做了测试:SharpaWave 五指、22 自由度灵巧手,Inspire 灵巧手,以及 Robotiq 夹爪。Apptronik 和谷歌报告称,在所测试的操作场景中,任务成功率从 32% 到 92% 不等,这一区间既反映了技术现状,也反映了不同仓储任务的难度梯度。32% 那一端是需要精确手内旋转或多指协调的复杂灵巧操作任务;92% 那一端是物品几何形状一致、约束更多的拣放工作流。这些数字由公司自行报告,截至本文撰写时尚未得到独立复现,也没有可供参照的人形机器人仓储任务表现的标准化行业基准。
这对 GXO 意向书的战略意义在于:每一台在 GXO 仓库中运行的 Apollo 2 都会产生训练数据,回流到 Gemini Robotics,提升 Apollo 的能力,进而支撑 GXO 进一步扩大部署。Apptronik 还在2024 年 3 月宣布,Apollo 已与英伟达的 GR00T 机器人基础模型集成,提供了另一条 AI 训练路径。截至 2026 年底,在物流领域实际部署的人形机器人平台中,没有哪一家拥有与商业部署机群绑定、规模相当的双基础模型训练基础设施。
GXO 同时运行两个人形机器人平台,并投资了其中一个
意向书公告没有强调的是,GXO 已经有一个同时在跑、已投入商用的人形机器人部署,用的是另一款机器人。Agility Robotics 的 Digit 人形机器人自 2024 年 6 月起,已在 GXO 位于佐治亚州 Flowery Branch 的设施(一家 Spanx 配送中心)投入商用,在该部署中搬运了超过 10 万个周转箱。2026 年 10 月 26 日,Agility 宣布计划扩大在 GXO 的部署,从 2027 年初开始扩展到北卡罗来纳州 Statesville 和田纳西州 Lebanon 的站点。
Agility 的 Digit 在 GXO 的运营环境中有明显的先发优势:两年多的商业部署,在真实配送中心搬运 10 万多个周转箱的记录,而且它的扩展决定比 Apollo 意向书的公布只晚了三周。这条并行路线不是偶然的,它表明 GXO 并没有押注单一的人形机器人平台。Digit 和 Apollo 同时承担着 GXO 评估组合中的不同部分。
GXO 同时也是 Apptronik 的投资方,作为老股东参与了 Apptronik 于 2026 年 2 月宣布的 5.2 亿美元 A+ 轮融资,这一轮让 Apptronik A 阶段的融资总额超过 9.35 亿美元,估值约 50 亿美元。投资方还包括谷歌、梅赛德斯-奔驰、约翰迪尔、卡塔尔投资局、B Capital 和 AT&T Ventures。GXO 身兼投资方和客户两重身份,既能从 Apptronik 的商业成功中获得财务收益,又能同时从 Digit 和 Apollo 两套部署中保持运营上的主动权,无论最终哪个平台在仓储投资回报上表现更强。
这种双轨姿态(Digit 的商业部署已在运行,Apollo 意向书确立未来的规模化意向,再加上对 Apptronik 的财务持股)表明,GXO 在人形机器人上采取的是组合策略,而不是押注单一平台。鉴于 Kelleher 自己也说不准未来几年哪个人形机器人平台在规模化后最具成本效益,这是理性的对冲。关注 GXO 做法的其他大型 3PL 包括 DHL 供应链、XPO、Ryder 和 Geodis,它们都披露过人形机器人试点活动,但没有一家宣布过与 GXO 这份意向书规模相当的承诺。对于与之竞争的物流运营商,11 月 12 日的公告立下了一个在客户提案中难以忽视的公开标杆:GXO 现在可以讲出一份可信的多年人形机器人路线图,而竞争对手还停留在披露试点的阶段。
2026 年底,人形机器人在物流业的部署究竟到了哪一步
GXO 的意向书出现在人形机器人行业商业活动密集的时期,但已宣布的雄心与经过核实的生产部署之间,差距依然很大。
Agility Robotics 于 2026 年 11 月 5 日在纳斯达克挂牌,股票代码 AGLT,此前完成了 SPAC 合并。Digit 的架构与 Apollo 有明显不同:它采用以躯干为核心的设计,让行走子系统更简单,专门针对地面几何形状一致环境中的周转箱搬运任务做了优化。它在 GXO Flowery Branch 设施的商业记录(两年多搬运 10 万多个周转箱),是业内证明人形机器人在仓储中可行的最有力的、可独立观察的证据。在 GXO 之外,丰田位于安大略省 Woodstock 的工厂也在商业运行约七台 Digit。
Figure AI 于 2026 年 5 月与 Catalyst Brands 签署商业协议,用于 JCPenney 和 Aéropostale 位于内华达州里诺的配送中心,瞄准的是更窄的服装处理任务,这种操作难题与 GXO 仓库以多 SKU 周转箱搬运为主的情况不同。优必选的 Walker S2 已在德国 Rossmann 药妆店投入商用,为人形机器人在零售物流中的应用增加了一个欧洲数据点,不过 Rossmann 的部署规模没有披露。波士顿动力的 Atlas 走了另一条战略路线:这款机器人瞄准现代汽车在佐治亚州工厂的汽车制造,在一个环境受限的场景中竞争,那里的地面几何形状和任务一致性更有利于当前的操作能力。
各人形机器人平台的分化(Digit 针对周转箱搬运做优化,Apollo 通过与谷歌 DeepMind 的合作打造训练数据飞轮,Figure 瞄准服装处理,Atlas 瞄准汽车总装线),反映出这个行业仍在摸索:以当前的能力水平,哪些实体任务类别在商业上可行。还没有哪个人形机器人平台能在通用物流机器人需要执行的全部任务上表现可靠。
Gartner 2026 年 1 月的预测估计,近期全球能把人形机器人扩展到试点之外的公司不到 20 家,这个数字既凸显了 GXO 与 Apptronik 意向书的雄心,也凸显了真正执行的难度。高盛 2026 年 9 月的《实体 AI》报告预计,2026 年全球人形机器人 7.5 万台,2030 年增至 89 万台,2035 年达 650 万台,对应 1380 亿美元的市场。美国银行估计,2026 年约 9 万台,到 2030 年增长到 120 万台。对照这些预测,四年 1000 台 Apollo 的意向书让 GXO 跻身物流业最激进的人形机器人采用者之列,但距离足以重塑市场的规模仍相去甚远。
Kelleher 所说的投资回报缺口对部署时间表意味着什么
意向书的条件把规模数字与尚未开始的执行挂钩。GXO 首个 Apollo 商业部署瞄准北美,时间是 2027 年底,大约十二个月之后。按照意向书框架,首批部署将聚焦五类任务:货到人拣选、人到货拣选、箱和周转箱搬运、包装和分拣。每一类任务都会按顺序分阶段把关:Apollo 必须在一个类别中达到生产率、安全和运营 KPI,才会引入下一个类别。这种结构要求 Apptronik 证明,Apollo 2 能在生产仓库环境中足够可靠地运行,足以支撑后续的扩展决定。1000 台承诺中的每一批,都取决于前一阶段的 KPI 表现。
Kelleher 指出的技术缺口,即操作多种 SKU 所需的手部灵巧度,以及能与人类工人竞争的作业速度,仍是主要的运营障碍。Gemini Robotics 2 在 32% 到 92% 之间的任务成功率分布,证实了灵巧度缺口确实存在:较复杂的操作任务表现明显不如简单的拣放工作流,而典型 GXO 设施中流转的物品,复杂程度覆盖了这个区间的两端。在真实仓库条件下而不是受控测试环境中缩小这一差距,是未来十二个月决定性的技术挑战。
围绕人形机器人生产部署的基础设施,还带来了远远超出机器人硬件性能的变数。机群编排软件,即为数十乃至数百台机器人分配任务、管理路径、跟踪电量和安排维护的系统,从未在第三方物流环境中接受过接近 1000 台规模的检验。机器人与仓储管理系统(WMS)的集成,需要 API 和中间件把 WMS 的任务分配(通常是为传送带系统、AMR 和人工操作设备设计的)翻译成双足机器人能执行的指令。人机混合作业区的安全规程涉及认证要求、传感器覆盖、紧急停止设施和班次管理流程,GXO 需要在多种设施类型中开发并验证这些规程。规模化后维持运行时间所需的维护人员配置(机器人技术员、备件物流、远程诊断)是一项新的运营能力,还没有哪家 3PL 在这种规模上建立过。每一项都会给从签署意向书到 1000 台投入生产的过程增加时间和成本。
对于整个人形机器人行业,GXO 与 Apptronik 的意向书确立了一个新的参照点:一家《财富》500 强物流运营商在投资回报得到证明之前,就正式承诺规模化测试人形机器人基础设施,并采用专门为管理这种不确定性而设计的订阅模式。更重要的问题是,2027 年底能否交出生产成果,把本周这份有条件的承诺变成第一个经过验证的大规模人形机器人物流部署。这个答案的影响将远远超出 GXO 和 Apptronik:它将成为人形机器人行业迄今最可信的商业基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