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资金最充裕的 AI 药物设计公司,至今还没有治疗过一个病人
IsoDDE 在实验室测试中把 AlphaFold 3 的准确率提高了一倍,但 Isomorphic 第一个临床试验目标还要再等几周

全世界资金最充裕的 AI 药物设计公司,至今还没有治疗过一个病人
IsoDDE 在实验室测试中把 AlphaFold 3 的准确率提高了一倍,但 Isomorphic 第一个临床试验目标还要再等几周
11 月 2 日,Isomorphic Labs 总裁 Max Jaderberg 在伦敦 Bloomberg Tech 大会上对听众表示,人工智能终将设计出人类服用的每一种药物。这是这家由 Alphabet 支持的实验室,自五年前 CEO Demis Hassabis 创立它、提出 AI 能「解决所有疾病」这一命题以来,发表过的最宏大的公开主张。
Jaderberg 没有说的是,截至本周,Isomorphic Labs——背后有 27 亿美元的风险投资支持,与礼来、诺华和强生建立了合作关系,建立在获得诺贝尔奖的 AlphaFold 技术血统之上——至今还没有给任何一个病人用过它设计出的任何一种药物。
这个「愿景」与「临床现实」之间的落差,在 2026 年即将结束之际,构成了 AI 药物研发领域最关键的问题:一套明显优于五年前任何可用系统的计算系统,到底能不能在一个真实的人体身上产生证据。公司自己设定的、启动首个 I 期临床试验的截止日期,大约还有八周。
IsoDDE 如何把 AlphaFold 延伸成一台药物设计引擎
支撑 Isomorphic 临床野心的技术基础,是 IsoDDE——Isomorphic 药物设计引擎——于 2026 年 2 月 10 日以一份技术报告的形式发表。这个平台把 2024 年 5 月发表于《自然》的 AlphaFold 3,从「蛋白质结构预测」延伸成了一套端到端的药物设计流水线。这个区别是实质性的:AlphaFold 3 告诉你一个蛋白质的三维形状是什么样;IsoDDE 则要告诉你,什么分子会与它结合、结合得有多紧、结合在哪里。
IsoDDE 建立在四项相互衔接的能力之上。第一项是蛋白质-配体结构预测——建模一个小分子候选药物,如何在物理上嵌入目标蛋白的结合口袋,包括静态结构模型会漏掉的动态构象。第二项是抗体-抗原界面建模,把同样的几何推理延伸到生物药和免疫学靶点,这类靶点的结合几何涉及规模大得多的分子结构。第三项是结合亲和力估计:对分子结合其靶点的强度做数值预测,根据公司的技术报告,这一预测与实验测得的结合自由能数据之间的皮尔逊相关系数为 0.89,而 AlphaFold 3 为 0.72,传统的基于物理的对接软件为 0.55。第四项能力是可成药口袋识别——仅凭氨基酸序列,就能找出一个蛋白表面上药物切实可能结合的位置,包括那些在静态晶体结构中看不见的所谓「隐秘口袋」。
Isomorphic 认为最重要的,是泛化能力基准测试的结果。在一项衡量「对与训练数据序列相似度低于 20% 的蛋白质-配体对」预测准确率的测试中——这是衡量一个系统是否真正理解化学、而不只是识别化学的最严苛的实用标准——IsoDDE 达到了约 50% 的准确率,而 AlphaFold 3 只有约 23%。在 FoldBench 这项抗体-抗原结构预测任务上,它达到 75.58%,而 AlphaFold 3 为 47.90%。这些数字来自公司自报的评估,而不是独立的同行评审——IsoDDE 尚未在任何期刊上发表——在评估「哪些已经过外部验证、哪些只是内部基准测试」时,这一区别很重要。
一个以「天」而不是「年」为单位运转的生成式设计循环
2026 年 9 月,Isomorphic 发表了一篇介绍文章,记录了一次自动化药物设计实验,意在实际展示这个平台的生成式循环。从一个生物学靶点出发,这套系统生成候选分子,按预测的结合力和选择性标准给它们打分,挑出最有希望的那些,送去合成,再拿回体外活性数据——每一轮设计迭代全程只需要两到四天。
那次实验里,有一个候选分子对目标靶点表现出了可测量的活性。这是一次有意义的展示:一条完全自动化的流水线,完成了一次设计循环,中间每一步都不需要人类化学家做决策。但它不是一种药物,甚至都算不上一个临床前候选药物。体外活性——一个分子在细胞培养中表现出某种可检测的作用——只是通往一个研发流程的入口,而这个流程通常要花费 20 亿美元、耗时十二到十五年,而且九成以上会在到达病人之前失败。
9 月这次实验还清楚地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 IsoDDE 公开文档里没有涉及的内容:完整的 ADMET 分析。ADMET 指的是吸收、分布、代谢、排泄和毒性——这五个药代动力学维度,淘汰了绝大多数本来看起来很有希望、却在早期实验室工作和临床试验之间倒下的候选药物。IsoDDE 的技术报告涉及结构、结合亲和力、口袋识别和抗体界面,但 Isomorphic 的这个平台是否系统性地处理 ADMET 预测,目前尚未披露。
一个已经推迟过一次的截止日期
Isomorphic 宣称的目标,是在 2026 年年底之前提交首个新药临床试验申请,并启动首次人体 I 期安全性测试。这个截止日期,现在只剩不到两个月了。
最初的目标是 2025 年年底。2026 年 1 月 20 日,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Hassabis 承认这个目标已经推迟了十二个月。Isomorphic 至今没有公开过具体的临床候选药物名称,也没有确认预计何时给第一个病人用药。
制药研发的时间表上,向来布满了被推迟的既定里程碑。Isomorphic 拥有至少 27 亿美元的资本,以及三项重大的制药合作,而这些合作背后的估值逻辑,直接与这些项目能否走进临床挂钩。彭博社在 2026 年 10 月报道称,这家公司正在洽谈一轮新融资,估值达 400 亿美元或更高——如果年底这个截止日期再次落空,这个数字将完全得不到任何临床证据的支撑。
英矽智能率先走到了 III 期
目前为 AI 设计药物设立临床基准的公司,并不是 Isomorphic Labs,而是英矽智能(Insilico Medicine)。
英矽智能的 rentosertib——由其Pharma.AI平台设计、用于治疗特发性肺纤维化的一款小分子 TNIK 抑制剂——在 2026 年 7 月进入了 III 期临床试验,使其成为第一个在任何适应症上走到 III 期的 AI 设计药物。同一家公司的 ISM6331,一款用于治疗间皮瘤的候选药物,获得了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快速通道资格认定,目前处于 I 期。英矽智能是靠一个把「AI 驱动的靶点识别」与「分子生成」结合在一起的平台,建立起自己的临床地位的——这是一个范围更广、商业化周期更长、但投入资本比 Isomorphic 少得多的路径。
Recursion Pharmaceuticals 在 2024 年收购了 Exscientia,目前有五到六个项目处于 I 期或 II 期临床。诺贝尔奖得主 David Baker 联合创立的 Xaira Therapeutics,初始资本 13 亿美元,正朝着蛋白质疗法的临床项目方向推进。整个行业里,处于临床开发阶段的 AI 辅助药物项目总数现在已经超过 170 个,不过其中大多数,是 AI 在传统制药工作流里为「靶点选择」或「早期筛选」提供帮助,而不是完全依靠计算生成分子本身。
Isomorphic 的竞争差异化,不在于临床经验的先后,而在于其基础模型能力的深度。目前没有任何其他药物研发机构,在这种规模上基于 AlphaFold 这条技术血统来构建,并配有 Alphabet 这种量级的研究基础设施,以及规模如此之大的制药合作关系,持续把专有数据反哺回这套系统。
计算层面的卓越,与临床层面的证明之间,仍有一道鸿沟
药物研发有一个生物学复杂性问题,目前还没有任何基础模型真正解决过。一个分子可以展示出理想的预测结合几何结构、强劲的计算亲和力,以及干净的 ADMET 预测结果,却仍然在病人身上失败——原因可能是训练数据分布里没出现过的脱靶相互作用、免疫原性反应、代谢转化成有毒的中间产物,或者仅仅是「细胞实验」与「活生生的人体系统」之间那种无法消除的差异。
大语言模型里被记录过的那种「过度自信」风险,同样适用于分子 AI:这些系统能产出自信、具体的数值结果——预测的毒性数值、渗透性估计——但这些结果反映的,可能只是训练数据分布里的某种模式,而不是一个全新化合物真实的行为。制药行业没办法以低成本发现这些错误:每一个走到 I 期的项目,在有任何疗效数据出现之前,就已经代表着数千万美元的研发成本。
与 Isomorphic 合作的那些大型制药公司,押的不是「AI 会取代药物化学」,而是「AI 能足够大幅度地缩小化学搜索空间,从而在找到一个可行的临床候选药物之前,减少需要合成的化合物数量」。这是一个有实际意义的价值主张。但它和「设计人类未来会服用的每一种药物」,完全不是同一件事。
八周时间,要把一个预测变成证据
Jaderberg 对 AI 在药物设计领域长期走向的预测究竟是否正确——放在几十年的尺度上,它很可能是对的——但眼下这道考验窄得多,也具体得多。到 2027 年 1 月,Isomorphic Labs 要么已经把自己设计的第一个 AI 分子用到了一个人类病人身上,要么就将连续第二年错过自己设定的目标。这个结果,将决定这家全世界资金最充裕的 AI 药物设计实验室,是否已经跨过了竞争对手率先跨过的那道临床门槛,也将决定那个 400 亿美元估值的故事,到底有没有任何生物学证据可以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