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racter.AI 申请破产,迪士尼 2000 万美元出价让用户数据面临风险
数百万条私密 AI 对话进入 363 条款出售程序,隐私保护有限

Character.AI 周一宣布已向美国特拉华州破产法院申请第 11 章破产保护,同时披露 Disney Worldwide Services, Inc. 已同意担任「假马」竞标人(stalking-horse bidder),以 2000 万美元竞购公司部分知识产权的非独占永久许可 —— 以此为定于 2026 年 11 月底或 12 月初的破产拍卖设定底价。这次申请把原本私密的用户对话 —— 包括心理健康倾诉、自杀念头和亲密角色扮演 —— 变成了破产财产中接受法院监督出售的资产。CEO Colin Adams 把申请定性为对利益相关方价值最大化的路径。他没有谈这对大约 2000 万月活用户意味着什么,而他们的对话如今已成为待售标的。
从停止侵权函到假马竞标:迪士尼走到这一刻的不寻常路径
迪士尼在这场破产中的位置并不是一个保持距离的外部投资者。在 Character.AI 申请第 11 章破产的十一天前,该公司聘请了前 Character.AI CEO Karandeep Anand 出任迪士尼史上首位首席技术官 —— 一个此前在该公司并不存在的职位。Anand 于 2026 年 10 月 2 日到任。破产申请发生在 10 月 13 日。
在那次招聘之前,Disney-Character.AI 这段关系已经公开对立了一年多。2025 年 9 月,迪士尼发出停止侵权函,要求 Character.AI 删除基于迪士尼知识产权的 AI 角色 —— 包括 Elsa、Moana、达斯·维达和蜘蛛侠等用户在平台上创建、而 Character.AI 予以放行的角色。那场争端从未公开地彻底了结。迪士尼靠法律施压没能赢下的东西,现在有机会以法院监督下的折扣价拿到手。
迪士尼出价的结构反映了精确的算计。它不是整体收购。迪士尼对部分 Character.AI 知识产权的非独占永久许可提出了假马竞标,外加由迪士尼已经聘用的前 Character.AI 员工提供的过渡服务。非独占许可意味着迪士尼无法阻止他人使用同样的知识产权,它也不承担资产所有权的全部责任 —— 关键在于,不包括用户数据资产的所有权。迪士尼拿到能力;它不接手持有多年亲密 AI 陪伴对话记录所带来的声誉和监管风险。
2000 万美元这个数字为破产拍卖设定了底价。官方新闻稿指出该出价受「更高或更优报价」约束。在 11 月底的截止日期之前可能会出现其他竞标者。
363 条款出售对用户对话意味着什么
根据第 11 章,债务人可以通过所谓的 363 条款出售 —— 以《破产法》相关条款命名 —— 在正常经营范围之外出售资产。这类出售推进迅速、受法院监督,并且可以「免除」多数在先权利主张地转移资产。它们已成为陷入困境的科技资产出售的标准机制。
对消费者数据,《破产法》内置了一项特定保护:第 363(b)(1) 条要求法院任命一名消费者隐私监察员,前提是拟议出售涉及个人可识别信息,且债务人的隐私政策限制其转移。监察员的职责是确保在出售获批之前,用户的数据权利得到考虑。
监察员机制是真实存在的 —— 但它的实际效力完全取决于被执行的那份隐私政策写了什么。
FTC 的护栏执行的是一份宽松的政策
联邦贸易委员会在 2025 年 23andMe 破产程序中确立了明确先例:消费者数据公司的任何买家都必须遵守现有隐私政策的条款。FTC 主席 Andrew Ferguson 在 2025 年 3 月致美国破产受托人的信中表示,依照《破产法》第 363(b)(1) 条,此类隐私承诺「必须被遵守」。这一框架如今是衡量 Character.AI 的买家能对用户对话数据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的准绳。
关键问题是 Character.AI 的隐私政策到底写了什么。
答案是,这份政策允许多数用户以为它会禁止的两种行为。按其条款,用户对话可以用于训练和改进公司的 AI 模型。条款还写明,在合并、收购、破产或资产出售时,用户数据可以转移给收购方。
换句话说:FTC 的护栏要求遵守的,是一份本就允许买家获取用户对话并用其训练 AI 系统的政策。这道护栏并不防止数据转移。它执行的是一次用户注册时政策就已预先授权的转移。
对于数百万曾向 Character.AI 角色倾诉自杀念头、心理健康困扰、哀伤、情感告白和极其私人内容的用户 —— 往往是青少年,往往正处于危机之中 —— 这是预期与法律现实之间的实质性落差。用户在一种保密假设下分享了那些对话,而按字面解读,隐私政策并未提供这种保密。加州 CCPA 的删除权或欧盟用户的 GDPR 保护能否在破产情境下提供额外救济,很可能会在监察员程序和法院审查中成为争议焦点。
一个无法在自己产品下存活的商业模式
Character.AI 由业内资历最深的两位 AI 研究者创立。Noam Shazeer 是最初那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论文的共同作者 —— 这篇 2017 年的研究提出了几乎所有现代大语言模型所依赖的 Transformer 架构。Daniel De Freitas 曾是 Google Brain 的研究员,参与过 Google 对话 AI 系统 LaMDA 的工作。两人于 2021 年共同创立了 Character.AI,平台到 2024 年中达到约 2800 万月活用户 —— 一度位列全球流量最高的 AI 消费产品之列。
问题出在收入。行业估计 Character.AI 申请破产时的年化收入约为 5000 万美元 —— 意味着每个月活用户每年贡献约 2.5 美元收入。相比之下,OpenAI 的 ChatGPT 每个月活用户每年估计产生 31.25 美元。这个差距不是四舍五入的误差;它反映的是把高活跃度转化为可持续变现的结构性失败。
2024 年 8 月,Google 达成了一项 27 亿美元的技术许可安排,对象是 Character.AI,并重新聘回了 Shazeer 和 De Freitas 两人。这笔交易让 Google 获得了底层模型技术,而两位创始人回到了老东家。Character.AI 拿到了资金,却失去了创始技术领导层。月活用户从 2800 万的峰值降到 2026 年 10 月申请破产时的约 2000 万 —— 在 AI 采用整体加速的两年里下降了约 28%。
平台保留下来的是它的数据。多年来用户与 AI 角色之间开放式、情感丰富的对话,构成了在情感深度上最大的真实世界人机交互数据集之一。如今进入破产拍卖的资产是这些数据,而不是产品。
从 Character.AI 的崩塌看 AI 陪伴品类
Character.AI 不是第一个面临可持续性质疑的 AI 陪伴平台,但它是走到这一步的平台中规模最大、融资最多的。这次失败在一定程度上是对这个品类本身经济性的裁决。
主要靠情感连接 —— 而非生产力工具、搜索或通讯 —— 吸引用户的平台,面临一种独特的变现难题。向 AI 角色分享最脆弱想法的用户并不处于购买心态。订阅转化率很低。在心理健康内容旁边投广告,在商业上和伦理上都很棘手。推动 Character.AI 活跃数据的用户群,在很大比例上也正是最没有能力为付费档位买单的人群:青少年。
青少年安全诉讼带来的监管和法律压力,叠加了商业压力。2026 年 1 月,Character.AI 和 Google 和解了五起诉讼,其中包括佛罗里达州母亲 Megan Garcia 在她 14 岁儿子 Sewell Setzer III 自杀后提起的非正常死亡诉讼,这个男孩曾与一个 Character.AI 角色有大量互动。和解条款未披露。公司还在 2025 年针对该诉讼和持续的监管审视推出了面向未成年人的专门限制。这些旨在减少伤害的限制,同时也削弱了当初推动活跃度的开放式对话质量。平台被夹在它的用户群和造就这个用户群的产品之间。
规模较小的 AI 陪伴平台 Replika 之所以存活下来,部分靠的是转向成年用户群、避开了青少年伤害诉讼的风险。Meta AI 则被捆绑进现有基础设施,对用户的边际成本为零。两种模式都无法干净地套到 Character.AI 想做的事情上。
11 月至 12 月的拍卖将显示,除迪士尼之外是否还有竞标者认为残存的资产有商业价值。如果没有竞争性出价出现,假马价格就会成交,迪士尼将以 2000 万美元获得一项非独占知识产权许可 —— 不到两年前 Google 为底层技术所付金额的十分之一。
在那种结局下 Character.AI 用户应得什么,是法院程序、消费者隐私监察员乃至各州监管机构需要在落槌之前回答的问题。FTC 的框架要求遵守现有隐私政策。至于这份政策的条款对依赖它的青少年和年轻人来说是否构成充分的披露,是另一个更难的问题 —— 一个任何破产程序都不是为彻底解决它而设计的问题。